宋米芾《研山铭》回归祖国

文/潘深亮 摄影/吴京波

中贸圣佳2002年秋季拍卖会中国古代书画专场12月6日下午3时在北京首都大酒店锦云厅正式举槌,举世瞩目的国宝宋米芾《研山铭》真迹将在该场拍卖,引起了广大文物收藏家、爱好者及众多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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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合称“宋四大书家”的米芾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米芾书法博采众长,超逸入神,连当时的苏轼也赞叹不已,认为其书“当与王羲之、钟繇并行”。传世的米芾法书多为小字,大字仅有3件,其一《多景楼诗》藏于上海博物馆,其二《虹县诗》藏于日本东京博物馆,其三即此《研山铭》。《研山铭》南宋理宗时被右丞相贾似道收藏,入元被书画收藏家柯九思所得,清雍正年间又落入四川成都知府于腾之手,及至近代竟流落日本,令人慨叹。中贸圣佳从日本征集到此宝,遍请中国书画鉴定家鉴定,各家一致认定为米芾真迹。启功先生早在1986年出版的《书法概论》中就说:“《研山铭帖》是米芾真迹精品中的代表作。米芾的行书成就最高。此帖下笔挥洒纵横,跌宕多姿,不受前人羁勒,抒发性情天趣,在他的大字墨迹中,应推为上品。”徐邦达先生说:“米芾大行书《研山铭》卷,后附其子米友仁跋二行,确为绝世神品。”中贸圣佳又与中国书法家协会联合举办“米芾研山铭书法艺术研讨会”,编辑出版豪华精装《米芾研山铭研究论文集》,所下功夫,令人敬佩。

宋米芾《研山铭》价值几何,一直是大众关注的焦点之一。当中贸圣佳于今年年初刚刚征集到《研山铭》时,国际上一家大拍卖公司即托人追到北京,要求拿到海外拍卖,最低价港币3500万元,被中贸圣佳婉言谢绝。当《研山铭》将于北京上拍的消息传出后,海内外众多著名博物馆、企业家、收藏家纷纷与公司热线联系,所报价位超过3500万元者10余家。港台一家企业报价高达5000万元,并表示可先付保证金。米芾故乡湖北省襄樊市人民政府决定动员全市捐资3500万元买回《研山铭》,并派出以副市长带队的10人竞买团,情景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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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山铭》的文物价值引起了国家文物局的关注。据悉,新上任不久的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曾于百忙中协同相关部门领导亲赴中贸圣佳商讨国家收购事宜。面对国家利益,中贸圣佳与物主慨然应允不计个人经济得失,由国家文物局指定文物收藏单位定向竞投。声明一出,国内文物界、博物馆界、收藏界欢欣鼓舞,纷纷认为这是当今盛世国富民安的具体体现。

是日下午5时许,拍卖会古代书画专场临近尾声。容纳500人的拍卖大厅中人头攒动,两侧通道人满为患,十几家电视台的摄影机对准拍卖台严阵以待,气氛热烈而紧张。5时16分,最后一件709号拍品宋米芾《研山铭》上拍。身着紫红色上衣的中贸圣佳总经理易苏昊走至前台郑重宣布:本件米芾《研山铭》为国家文物局指定文物收藏单位定向竞投,具有竞投资格者为599号牌持有者。这意味着场中不再会出现竞价场面,令在场买家大出意外。随后,拍卖师刘新惠请出米芾28代孙,武警出身的襄樊米祠工作人员米学勤先生讲话。米先生真诚表示,此番进京虽未能竞得米芾真迹荣归故里,但仍希望《研山铭》能在米芾故乡展览,赢得场内一片掌声。拍卖师正式报价:2999万元,一位身着黑色上衣的先生将599号牌高高举起。随着清脆的一声槌响,全场爆发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据悉,举拍者为国家文物局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干部范先生,《研山铭》由国家文物局出资收购,并由北京故宫博物院代为保管。宋米芾《研山铭》历尽沧桑,终于化私为公,回到祖国和人民的怀抱成为定局。

同日晚6时,国家文物局将《研山铭》移交给北京故宫博物院代管保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为此举行了庄严而隆重的接收仪式,从此米芾《研山铭》又回到人民怀抱。《研山铭》重回祖国,这是文物界,乃至全国人民的一件大喜事,是国家文物政策英明正确的具体体现,也是国人爱护、保护历史文化遗存的壮举,是应该为之庆贺的。为了让更多的书法爱好者欣赏这件国宝,故宫博物院于12月9日至12月15日在故宫博物院绘画馆举办了米芾《研山铭》特展,除展出《研山铭》外,还从北京故宫博物院旧藏米芾作品中,挑选了米氏《苕溪诗卷》、《道林诗帖》、《砂步诗帖》、《珊瑚帖》、《复官帖》等真迹,以及上海博物馆藏米芾真迹《虹县诗页》和《多景楼诗册》的复制品一并展出,从而使展览更趋全面系统,受到了国内外观众热烈欢迎。

米芾(1051-1107),初名黻,字元章,41岁后改芾,号海岳外史、襄阳漫士、鬻熊后人、火正后人、溪堂、鹿门居士、淮阴外史等。祖居太原,后迁湖北襄阳,最后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故亦称吴人。工书法,宋徽宗朝官书学博士,礼部员外郎,出知淮阴军等职,人称他为“米南宫”。他性格放任不羁,举止颠狂,故有“米颠”之说。他为人风神萧散,文字奇险,不愿蹈前人轨辙,自辟新径,故苏轼誉他“清雄绝俗之文,超神入妙之字”。苏又说:“海岳平生篆隶真行草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钟、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书林藻鉴》卷九)。他兼画山水,自成一家。画人物自称“取顾恺之高古,不入吴生(道子)一笔。”从文献记载看,米芾学书甚广,他自云初学颜真卿,后学柳公权,又学欧阳询、褚遂良、魏晋法帖,《诅楚》以及《石鼓文》等,但他实际得力最多者是王羲之父子。最后他融诸家之长,自成一家。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并称“北宋四大家”。传世之作以翰札最多,小传见于《宋史》卷四四四《文苑传》和蔡肇撰《故南宫舍人米公墓志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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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的书法,纵横豪迈,超逸入神,有高深的艺术造诣,然因年代久远与人世变迁,传世的佳作甚少,至使世人对其早、中、晚不同的书风变化了解不多。北京故宫博物院在《研山铭》特展中有意挑选了米芾早、中、晚不同时期的作品进行展出,令观众得以了解米芾书法的全貌,以提高鉴赏能力。综观米芾的书法艺术,大致可以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期:

米芾早年约30岁以前的书法有《道林帖》和《砂步诗帖》。《道林帖》纸本,行书,纵30.1厘米,横42.8厘米,故宫博物院藏。其释文曰:“道林。楼阁鸣(此字点去)明丹恶,林松振老髯。僧迎方拥帚,茶细旋探檐。”无款印,书中钤有鉴藏印多方。查道林寺,位于湖南长沙市,米芾早年曾游此地。此书笔法挺拔稚嫩,书风学欧阳询和柳公权又自有风韵。《砂步诗帖》纸本,行书,纵29.6厘米,横38.5厘米,同藏故宫。其释文曰:“砂步。砂步漫皆合,松门苦掩桴,悠悠摇艇子,真似剡溪图。”无本人款印。但从书中钤有“安仪周家藏”、“衡山”等印看,此帖曾经明文征明、清宋荦、安岐等人收藏,著录于《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一,《平生壮观》卷二,《装余偶记》卷六等。又据《平生壮观》记载:“白纸四幅,幅不满二尺,每幅行书诗一首,是早年笔,或疑为王子端。”说明此书曾误定为金王庭筠作,后经徐邦达先生考证,定为米芾早年法书,其书风和《道林诗帖》相似。

米芾中年约40岁左右作品有《苕溪诗卷》和《拜中岳命诗卷》。《苕溪诗卷》纸本,行书,纵30.3厘米,横189.5厘米,共298字。即1088年书,后纸有宋米友仁,明李东阳等题跋,钤“睿思殿印”、“绍兴”、“白几印章”、“西楚王孙”,以及明项元汴、清梁清标以及乾、嘉、宣内府诸玺。曾经《珊瑚网书跋》、《吴氏书画记》、《式古堂书画汇考、书考》、《平生壮观》、《大观录》、《石渠宝笈初编》等著录。此卷为米芾自书游苕溪(今湖州)时所作之诗,写于宋哲宗元三年(1088年),时年38岁。米氏的书法,早年师法欧、柳,后转学褚遂良、二王父子等人,但至中年未能立家,书法变化较大。但从《苕溪诗》分析,该书已始备后来的书法规模:一方面仍保留欧、柳书紧密挺劲的特点,但又不过分险怪;另一方面则书的体势开始向外展拓,笔划趋向丰满遒劲,且用笔洒脱凌劲,结势于欹侧中求方正,这些都是米芾趋向成熟的艺术特色,故不愧为米芾中年书法代表杰作。此帖后经南宋绍兴内府,元鲜于枢,明陆元、项元汴,清梁清标和乾、嘉内府收藏。清亡后被溥仪携至东北,伪满覆灭时散失。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从私人手中购回,现藏故宫博物院。《拜中岳命诗卷》,纸本,行书,纵29.3厘米,横101.8厘米,共87字,是米芾著名的行书作品之一。米氏于北宋元七年(1092年)“知雍止县,乞监中岳庙”(即嵩山崇福宫),此帖当书于此时,时年约四十二三岁。此卷系米氏上乘之作,书法已到了成熟阶段,笔法清劲,结构稍见谲宕,较之晚年纵逸丰肥,尤显刻意。曾经南宋内府,元柯九思,明代驸马王永宁、蔡汶楠,清唐于昭及乾、嘉内府收藏。《石渠宝笈初编》著录。

米芾晚年约50岁左右作品有《复官帖》、《多景楼帖》及《研山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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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官帖》,纸本,行书,纵27.1厘米,横49.9厘米,故宫藏。释文:“一年复官,不知是自申明,或是有司自检举告示下,若须自明,托作一状子,告词与公同。芾至今不见衔替文字,不知犯由。状上只言准告降一官,今已一年。七月十三授告。或闻复官以指挥日为始,则是五月初指挥,告到润乃七月也。”后纸有宋米友仁,元施光远、季宗元,明谢在杼、焦源溥,清成亲王永等跋。钤“内府书印”、清梁清标、王鸿绪、安岐、永等藏印多方。曾经《云烟过眼录》卷下,《大观录》卷六等著录。米芾曾于崇宁四年(1105年)官书学博士,又由书学博士擢为礼部员外郎,曾数遭白简(弹劾)逐去,一年后仍住润州(今镇江)。米芾书此帖时年应为56岁。书风侧纵豪放,是米氏晚年佳作,此书现藏故宫博物院。《多景楼诗册》,纸本,大行书,共两卷分藏于上海博物馆与美国。释文曰:“华骨兜率梦曾游,天下江山第一楼。冉冉明建万灵入,迢迢溟海六鳌愁。指分方舆露,顶矗昭回列纬浮。衲子来时多泛钵,汉星归未觉经牛。云移怒翼搏千里,气霁刚风御九秋。康乐平生追壮观,未知席上极沧洲。多景楼禅师有建楼之意,故书”。无名款印记。书中钤“左史江氏”、“黔宁王子子孙孙保之”(沐“曹溶秘玩”以及清梁清标、安岐、乾隆内府、成亲王等鉴藏印多方。经《东图玄览》卷二,《吴氏书画记》卷四、《平生壮观》卷二等著录。多景楼位于江苏镇江府甘露寺,焚于元符末年,其诗为楼存之作。此册为元符以后所书,后纸有宋崇宁元年(1102年)何执中跋,应为米氏晚年之作无疑。它与传世的《虹县诗卷》、《研山铭卷》为米芾行书的三大宏制,结体展拓欹侧,长肥短瘦,纵逸多姿,神气刚丽飞扬。笔法丰腴遒劲,顿挫起伏分明,既具有米芾晚年书法纵逸雄宕,又有沉着痛快空灵之美感。米氏的行草书,体势俊迈,八面生姿,对后世影响极大。此外还有《粮院帖》。此帖纸本、行书,纵25.6厘米,横37.2厘米,故宫藏。其释文:“芾再启:……粮院欲推过他人,不任其责。倘粮院知法无碍,即自勘。……芾皇恐。”钤安岐立印,《装余偶记》、《石渠宝笈续编》著录。此书为米芾尺牍卷中的第一帖,笔法豪迈潇洒、八面出锋,徐邦达先生考证为米氏年50岁时较晚之笔,以上分析了米书早、中、晚的变化,但是我们还要看到,这种变化不管有多大,还是有共同轨迹可寻的。这好比一个京剧的名演员,年纪大了,嗓音发生变化,如“嘶哑”等,但他的唱腔的“板”、“眼”是不会错的。而伪作则不然,不是出现早、中、晚不同时期的错位,就是出现骨法用笔不对路,从而为鉴定米书提供佐证。

关于米芾书法中的款印问题,此次展品中,有的有款印,有的则无款印,但都是真迹,按元及以后的惯例,书画作品中均署款钤印,它们是说明该件作品为谁所作的凭证。但宋朝人不同,他们对自己作品中署款并不重视,很多作品不署款钤印,既使署款,也是写在不显眼的地方,或树干、石头上,米芾的作品也是如此。此次米展中有的署有年代、姓名款的,如《苕溪诗》、《吴江舟中诗》、《粮院帖》、《拜中岳命诗》、《复官帖》等;有的则无款印,如《道林诗帖》、《砂步诗帖》、《珊瑚帖》、《多景楼诗帖》、《研山铭》等。在这种情况下,鉴定一件作品的真伪,主要依靠个人的艺术风格、纸绢和他人的题跋等。谈到展品书法中本人钤的印章,极为少见。展品中只见《苕溪诗》钤有“西楚王孙”一印。所以《研山铭》米氏不署款钤印是不足为疑的。综观米芾的款,还有早晚的变化,米芾早期的款,即41岁以前,均署“黻”。41岁(中晚期)以后,多署“芾”,其“芾”字的写法还有不同,一般情况下,“芾”字最后一笔,一笔带下为真,草字头下如写成“市”字则伪。《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收米芾印章12方,如“米章”、“芾”、“楚国米姓”、“米芾之印”(二方)、“楚国米芾”、“米芾”(二方)、“米姓之印”、“米黻之印”、及“楚国米芾”、“祝融之后”等,其中“楚国米芾”是说他是湖北襄阳人。“祝融之后”,祝融一般为古帝名,以说明他是祝融之后裔。

最后,谈一谈《研山铭》的鉴定问题。这也是展览过程中,观众谈论的热门话题。《研山铭》在拍卖前曾遍请国内著名鉴定家徐邦达、启功等先生进行了评点、鉴定,一致认定为“米元章研山铭真迹”,“应推为上品”,还有几位学者在《收藏家》等杂志写了研究、鉴定文章。但由于该帖中无作者本人的名款、印章,人们有一些疑虑也是可以理解的,故还有辨析的必要。

其一,关于帖中无作者款印问题,上文已说过,此处不再赘述。

其二,鉴定书画的主要依据是作者本人用笔之法及个人风格,其实最实用的方法是分析对比,米芾传世的书法真迹有40余件(包括尺牍),我们就可以把它们与《研山铭》进行对比,以找出它们的异同,以定真伪。如果其笔法、结构、墨色、气韵相同,则真,相反则伪。北京故宫博物院举办的《研山铭》特展,实际上也是给大家提供了一次对比、鉴定、论证的机会。

其三,帖中虽无名款,但后纸米友仁的题跋却是确定真伪的重要依据。其跋曰:“右研山铭先臣芾真迹,臣米友仁鉴定恭跋。”米友仁是米芾之子,对其父书迹及书法风格了如指掌。友仁又是宋代著名画家,官至工部侍郎,敷学阁直学士,专职书法学问。极高的社会与学术地位使他不可能作出轻率、不合实际的表态,故其所题是可信的。

其四,帖中虽未钤米芾的印章,但有皇家和私家鉴赏印25方,其中最重要的“绍兴”、“内府书印”(南宋内府)、“悦生”(贾似道)、“封”、“玉堂柯氏九思私印”、“于腾私印”均真。此帖用纸为宋代〈澄心堂纸〉,证明此帖实属南宋开国皇帝赵构以前作品。

米芾是位超时代,跨时空的书法大家,《研山铭》运笔纵横潇洒,苍劲沉雄,气势磅礴而又秀润内涵,“为绝世真迹神品”(徐邦达语),应为中肯而意味深长之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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